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敢问“鹭”在何方?年轻人自有答案

  

敢问“鹭”在何方?年轻人自有答案(图1)

  如今,越来越多的年轻人背起望远镜、扛起长焦镜头,开启了一种“缓慢”的新生活方式——观鸟。走红线上的“夜师傅”,或许会吸引更多人去观察现实世界中的鸟类,以尊重为前提,与自然建立更多联系,思考人与自然、人与其他生物的关系。未来的城市,不应是冰冷的钢筋水泥森林,而应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花园城市。

  一只白头鹎撞进望远镜,也撞出了年轻人看上海的新视角。曾经属于退休爷叔的观鸟活动,如今正被一群年轻人“占领”。带记者观鸟的陶子韵今年三十岁出头,入门不到四年,已经运营着一个五百人的观鸟社群。他们每月自发组织线下活动,走进城市绿野,从一只鸟开始,重新认识这座原本熟悉的城市。

  缩着脖子站在水边的夜鹭,因神似企鹅,被封为“中华田园企鹅”“夜师傅”;用几根树枝便草草搭好鸟巢的珠颈斑鸠,被戏称为“糊弄学大师”;清晨在小区里模仿电瓶车警报的乌鸫,则成了“鸟界口技大师”……一个个热梗,让年轻人先记住了野生鸟类的昵称,随后才知道它们的学名。

  B站上,观鸟区UP主将野外实拍配上充满“梗味”的标题和剪辑,其中不乏播放量破百万次的视频;在各大社交平台,网友随手拍下的小鸟照片和衍生表情包,常能收获数万次点赞,评论区也化身热闹的“在线观鸟会”。

  鸟也“飞”进了年轻人熟悉的游戏世界。《展翅翱翔》等鸟类主题桌游,已经在国内玩家和鸟友间流行多年;今年5月底,一款由平均年龄约25岁的团队开发的国产游戏《观鸟笔记》正式上线,又把“云观鸟”推向了更广泛的年轻受众。

  在游戏中,玩家可以在阳台、池塘、码头等场景布置观鸟地,等待小鸟前来,收集羽毛、解锁图鉴。截至发稿,该游戏全球最高同时在线人,屡次登上新品畅销榜,好评率保持在97%左右。

  看似简单的玩法却能够吸引大批玩家,离不开对鸟类行为细节的深度还原。游戏策划高兴在接受采访时介绍,游戏中的132种鸟拥有超过1500种独特动画,“比如小鸊鷉会突然潜入水中,也会把幼鸟背在背上游泳;猛禽出现时,其他鸟就会四散惊飞,聪明抱团的鸦科鸟类却会结伙将其驱逐”。

  “我们没有给不同的鸟套用同一组通用动作。”负责鸟类美术与文案的千阳说。对于受地域限制无法实地观察的鸟类,团队会大量查阅野外视频和专业观察手册,再逐帧还原它们的形态与行为。

  有趣的是,项目启动时,团队里只有千阳一名观鸟爱好者。到了开发后期,团队几乎所有人都成为“鸟友”。负责程序的宿松在游戏中用代码实现了白鹡鸰标志性的波浪形飞行,后来在西湖边第一次亲眼见到它时,忍不住感叹:“原来真的是这样飞的。”

  “云观鸟”,正在把屏幕前的年轻人引向真实自然。《小红书观鸟趋势报告》显示,过去一年,“手机观鸟”相关笔记数量达到此前10年总和的3.5倍,25岁左右的用户已经成为观鸟内容的主要创作者。

  00后白领孙琦,就是被社交媒体带进“鸟门”的。去年,她为了看演唱会买下一支长焦镜头。演出结束,相机便在防潮箱里吃灰。直到她在小红书上刷到一些鸟类梗图,还有一组铜蓝鹟的照片,才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进公园。

  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铜蓝鹟,她才确信,照片里的那抹亮蓝并非后期调色。此后,原本用来睡懒觉、刷手机的周末,变成了天一亮便背着相机、一个人钻进公园的日子。

  陶子韵的观鸟起点,则缘于四年前在崇明东滩露营躲雨时的一次偶然抬头——她真切地看清了屋梁上的一只北红尾鸲,“就像一只发霉的小橘子”。这次偶遇,让她突然意识到,原来如此美丽的小鸟就在身边,只是自己以前从未抬头看过。

  从那以后,她习惯了与人组队“走观”,也就是年轻鸟友口中的“古法观鸟”:不架三脚架,不一定带长焦镜头,通常只挂一台望远镜,边走边看。去年初,陶子韵在社交平台发帖寻找“观鸟搭子”,短短一年便聚集起五百人的社群。如今,她每月都会带队前往上海及周边地区探索自然。

  在他们的队伍里,刷珍稀鸟种并非唯一目标,那些被一些老鸟友忽略的“菜鸟”同样值得驻足。正因如此,一段从公园入口到第一个观鸟点、正常步行只需15分钟的路程,他们却常常能走上一两个小时。

  就算只是麻雀蹲在土坑里洗沙浴,一群人也能看上好一会儿。陶子韵还记得,在吴淞炮台湾湿地森林公园,一只比麻雀大不了多少的棕背伯劳正在捕食小鸟,众人围观了20分钟,“像在看现实版《动物世界》”。

  到了饭点,大家往往就着面包和干粮对付一口。有人开玩笑说,观鸟不需要正经吃饭,一路上早就有了足够的“精神食粮”。

  在观鸟圈内,最受诟病的是“诱拍”。部分拍摄者用面包虫等食物引诱,甚至搬石折枝、布置苔藓水盆,人为搭建出构图完美的“影棚”;或是播放鸟鸣录音、过度靠近鸟巢。持续的投喂与干扰,不仅会改变野鸟正常的觅食与迁徙习性,甚至可能将雏鸟直接暴露在天敌与极端天气面前。

  2024年秋天,一只途经上海长风公园的仙八色鸫引来数十名拍摄者围堵。持续投喂、清理枝叶等行为使其长时间滞留,公园最终不得不封闭相关区域。每逢迁徙季或繁殖季,类似因诱拍引发的争议仍不时发生。

  如今,越来越多的公园开始划定安全距离。杨浦公园为筑巢的凤头鹰拉起绿色隔离网;在世纪公园、滨江森林公园等地,“禁止诱拍”和“繁殖期避让”的提示也愈发醒目。年轻群体的加入,并不意味着不文明行为会自然消失,但一些年轻鸟友也在主动建立和传播更加克制的观鸟规则。不少高校观鸟社团参与鸟撞调查,推动在公共建筑玻璃幕墙上增加防撞图案。

  爱好者的热情,正实实在在地补充着生态监测的广度。陶子韵还记得,一次带队从上海前往安徽六安观鸟时,同行鸟友李天成在横排头水田边发现了一只隐蔽的紫背苇鳽,经确认成为六安市鸟类新纪录。而在上海,截至2025年底,已经累计记录野生鸟类543种,全年记录达97万只次,创下近十年新高。

  “上海每年有多少种鸟、在哪里看到,这些信息现在基本都是业余观鸟爱好者提供的。”拥有二十多年观鸟经历的上海自然博物馆研究员何鑫感慨,很多年前,这些工作主要由从事鸟类调查研究的专业人员完成。

  2025年11月,鸟友在宝山吴淞炮台湾湿地森林公园发现一只黑林鸽,成为上海首笔记录,也是中国大陆地区极为罕见的记录之一。爱好者不断上传鸟种、地点和时间,让专业调查难以完全覆盖的城市角落,也进入了物种记录和“公民科学”的网络。

  对于这股伴随网络热梗和游戏文化而来的观鸟热,何鑫保持着开放的态度。他偶尔也会使用鸟类表情包,如今带公众认识夜鹭时,有时还会顺带介绍它在网上的另一个名字——“夜师傅”。

  “梗归梗,但不能只停留在玩梗上。”他期待,年轻人不只是觉得一只鸟漂亮、可爱,还愿意继续了解它怎样生活、依赖怎样的环境,又面临哪些生存压力。

  对于刚入门的年轻鸟友,他仍然推荐“古法观鸟”:“先用望远镜看清楚,了解它活着的状态。别急着按快门,也别急着收集自己的鸟种清单。毕竟,看到鸟,和看明白一只鸟,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眼下的上海正值盛夏,并不是鸟类种类最丰富的季节。但何鑫认为,观鸟的乐趣就在于,沿途遇见的花草虫豸,也值得驻足凝望;到了夏夜,还可以转换视角,去探寻隐匿于树干、草叶与灯光下的昆虫。

  一场观鸟或许始于屏幕上的一个热梗、一款游戏,最终却会把人带回真实的城市。当年轻人开始留意一只鸟在哪里觅食、如何育雏、为什么会在这里停留,他们重新看见的便不只是鸟,还有动物与城市、栖息地与人的关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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